关于写东西这码子事情舜颜从来没有停过，但又总是断断续续的，在电脑前面打半天字，敲进一个暧昧的标题罢了。第二天再打开电脑，又重新再开个头，想个更暧昧的题目消磨掉一整个晚上。

就像个昼伏夜出的动物。

这使得某些人非常的烦恼，据说总是在即将得到法老密宝的时候被敲击键盘的声音从梦境里拎起来。然后像一个溺水的孩子一样，在湿漉漉的梦的余味里挣扎。不过舜颜不怎么理会他，心情好就给他一个匆忙的吻，心情不好就继续敲。他也不能反抗，实在难受就泡牛奶，喝掉继续睡。日子简单完好。

有时候他们的夜晚很宁静，只有男人被枕麻了的手，还有两人鼻子里你来我往的潮湿的空气。朋友笑他们真幼稚，这年代玩柏拉图。舜颜就跟他们吵，这是爱情嘛。吵到凶了就打，打了就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结果一个星期以后就又继续争吵了。争吵到最后还是一定要打。因为每次朋友们都会说：“他那样一个人哪里有感情啊。”

他那样一个人。

跟地球上剩余的那些货真价实身体柔软的人不一样的，在你获得的时候就明确地告诉你的，永远不会跟你有任何感情的，只属于你的良人。在那么多的定语修饰之后，只是个塑料的高分子骨架，被装上芯片灌输了人类思想的东西。

“良人是永远不会有感情的，因为他们的大脑里只有一堆无意义的聚合物。”

 

星期一二三她是职业小说家，虽然是从只有一个开头的文章中截取片段拼接成故事，但销量总是看涨。星期四五六她是美食家，一个月起码有一天要去外地寻找快要绝迹的小吃，却总是吃不胖。星期日她和所有正常人一样需要休息。

这个星期日舜颜和她的良人去了游乐园——稿费刚刚汇过来，男人的专利申请也下来了，就当是小小的庆祝一下。

他们去坐摩天轮；过山车翻了十几个筋斗，下来的时候还放了个响屁；木马因为故障停在了童话里。他们一直玩，累了就随便找一条长凳坐下来，她枕着他的肩膀，甚至稍稍迷糊一会儿。醒过来又接着疯。

最后他背着她回家。舜颜感觉他的身体就像一艘古老的船，神秘、散发着一点檀木的清香，似乎被善男信女们朝拜了无数的日月，被不着边际的祈祷编制出了柔软的心。

“我们就这么永远在一起吧陈睿尧。”

“好啊。”声音从胸腔里传达到脆弱的耳膜，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密到把心中的东西挤了出来。只差一点点，连父亲的忠告都要忘掉了。

“良人是永远不会有感情的，因为他们的大脑里只有一堆无意义的聚合物。”父亲把陈睿尧交给她的时候恶狠狠地说。男人在这个瞬间扁了扁嘴，舜颜就这么爱上他了。就像所有收到良人的人一样，在瞬间就坠入爱河，永不超生。

“对了，一直都没有问过，你的专利是什么？”舜颜玩弄他有点卷的头发，把他们抓起来轻轻吻了一下。

“是一种药。”

“什么药？”

“把爱情种进心里的药。”

 

之后一整个月舜颜都没有理睬他，他像是她的一个陌生人一样进出她的公寓却没有一个招呼。他像是她的一个陌生人一样躺在她的床上却没有一个吻。他终于害怕了，他说：“公主，原谅你的骑士吧，你的冷漠快要让他的剑失去锋芒了。”

“为什么是骑士？不是王子么？”她吃惊地问，只换到他一个温柔的笑。

“那么你原谅我了？”他说，声音里有春天的味道，“不如我们去吃冰吧。”

当许久之后舜颜又再思考起王子与骑士的问题时，仍然不能的到答案。就算是陈睿尧在身边听着，也一样还是欠扁的笑而不答。这像是他们一个心照不宣的谜语，永远等着她、他们，去把它探测出来。

这个夏天似乎来得太过匆忙，还没有等到田野里的西瓜熟透就已经逃离了知了的紧箍咒，留下那些抱着树干的白痴颂经念佛。公主和她的骑士在路边随随便便的甜品店里随随便便地吃着冰，时不时交换口味，连同对方的口水和关怀，大口大口地吞进肚子里。他们还看电视，看看今天又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良人在回收站被重新组装。

“现在满世界都是良人。”陈睿尧笑笑，牛奶冰的尸体粘在嘴角，很快像乳白色的眼泪一样滑下来。

“我分不太清楚人和良人。”舜颜摇头，“我觉得没有什么差别。反正政府十年前就已经大批生产的玩偶到处都是。唔，所以才有你嘛。”

“政府已经开始配送了。”他若有所思，“很快人就不会剩下多少的。”

“那时我们都死了吧。你会被重新组装，而我，可能成为老鼠的一点储备粮，让她的子女们补补钙。”舜颜捏捏睿尧的脸，“根本就没有差别嘛。”

“良人是永远不会有感情的，因为他们的大脑里只有一堆无意义的聚合物。这就是差别。”他一本正经，“国王殿下是这么恐吓你的。”

美好的笑声在热得不正常的四月份回响，他们没有想到世界上不知哪一个盘子里，是早已经为他们预备下的最后的晚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和生于安乐死于忧患似乎是两个没有交集的概念，除了都是用同样文字组织起来的。有点像数学里面的排列组合，位置调换以后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她没有想到过，世界的错位来得这么猛烈，一下子就掉进了挂满噩梦的深渊。他们还没有死，甚至连老都来不及，劫难就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们，残忍且不留余地。

6月份时世界上良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人类的十倍，被严重侵蚀的地区街上都是“血统优良”的良人。人类被自己的产物从哺育自己的巨大子宫里驱逐了，他们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也许骂骂咧咧，也许跟舜颜一样做着噩梦。

政府首脑富翁大款美女世界小姐甚至街边的婊子都是良人，每天的新闻报道都是有多少人类抵制不住压力自杀了，又有多少优秀的良人为世界创造了财富。舜颜依然活着，和她的英俊的良人陈睿尧生活在公寓里，偶尔接一个缠绵的吻。她的小说还是很能卖，业绩丝毫没有退步，良人编辑良人社长良人读者依然拥护她看好她。虽然她常常梦见死亡血腥，半夜窝在陈睿尧的怀里哭泣。

“公主啊，不要害怕。我是你永远的良人，只要我高分子的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只要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你的酒窝，我就会一直陪伴着你。哪怕我死了，经过回收站的重新组装，我的身体里一样还是会残留着关于你的记忆，永远陪伴着我活下去。”他说，然后不能抑制地吻她，把彼此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人类到了需要良人配发补偿的地步，夫妇间的生育只能通过试管。有一天早晨，睿尧去了研究室，舜颜听见有人敲门。她开门，看见了久别的弟弟。但是他身边美丽的良人不见了。舜颜把他让进屋子里。

“我们需要反抗。”他迫不及待地说，然后仰起头把水倒下去，“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还记得地道战吗？我们现在只能地下活动。”男生恳切地握着姐姐的手，说：“我只是想要你这里成为一个中转站，帮我们传递情报。”

“陈齐呢？你美丽的良人呢？”舜颜突然问。

“杀掉了。”男生很平静，表情就像最多捏死一只蚊子一样平静。“你把你那个也弄死吧。良人要不得，他们的野心实在太大了。姐……”

“给我从这里滚出去。”她也很平静，表情却像吞下全世界的苍蝇。

“你会后悔的。最后人类只能毁灭，如果你不反抗的话。良人是永远不会有感情的，因为他们的大脑里只有一堆无意义的聚合物。你太珍惜他了。”他走的时候说，信誓旦旦。

 

“睿尧。你回来啦？”他到家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恬淡，享受着爱人的问候。他搂过他娇小的公主，用力地压进自己的心坎。

舜颜笑得很开心，但是门突然碎掉了。真的，变成一片一片的，像整个世界一样轰然倒塌，没有任何预兆。警察一下子涌进狭窄的公寓，比举家迁徙的蚂蚁来得迅速的多，把所有黑漆漆的枪管对着这对惊慌的恋人。

“政府已经下令，今天开始要囚禁所有的人类。”良人警察义正词严，“因为你们的地下党企图叛乱。”

“不过，”他的同伴补充，“你可以带上你的良人，过和现在一样的生活。并且如果审查结束你很清白就可以回来。这里的一切原封不动。”

 

就算原封不动，心情是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的。在高级监狱里他们数着手指头过日子，数着数着乱掉了，又再重新从一开始。也不知道有没有遗漏了彼此的生日什么的。他们是憋在羊水里的孩子，几乎无所事事。舜颜写她的小说，她开始尝试写得长一些，但总是失败。睿尧做实验，不知道又弄出了什么来，倒是上过几次报纸和电视，称号有了长长的一串。

“我的公主，只有你叫我睿尧了。”他落寞地吻着她的脸。

“我的良人，我的睿尧，我忠诚的骑士。”她深深拥抱他。就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彻底忘记了。那个声音不再响起。再也不会有人说“良人是永远不会有感情的，因为他们的大脑里只有一堆无意义的聚合物。”之类的东西了。

可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舜颜看着弟弟被一堆警察簇拥着出去，然后是空旷的死刑场上传来沉闷的枪声。有一些逃散开来的鸟停留在她趴着的铁窗上，跟她非常亲近，似乎知道它们的大朋友没有剩下几个了。睿尧扶着她的肩膀。

“现在开始让我当你的世界吧。如果你觉得世界末日来了。你叫我的名字，只要你还在叫。我就依然活着。”

“可是亲爱的。我们来不及了。一切都完蛋了。他们往这里来了。我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跟你说那么多的日子要一起过。但他们往这里来了。”她哭了，眼泪大滴地往下掉。警察们向她伸过手，不过突然停住了。

睿尧挡住那些手，他拉起公主。他告诉她跟着我。他扔出烟雾炸弹，给了公主防毒面具，从高级监狱里冲了出去。他们没命地跑。路过别的监狱门口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出来为他们争取时间，这样的时候就会有枪声。舜颜似乎看见鲜红的血涌出那些伤口，翻开的皮肉依然包含着善良的芬芳。可是人类的世界，似乎就要在这样惨烈的一个日子里，被画上休止。留下空洞的躯壳，给良人膜拜。毕竟作为他们的创造者，还是必须施舍一点尊敬。

他们跑着跑着终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虽然希望还在纠缠的十指间被囚禁着，不过潘多拉的魔法再也没有了功效。

陈睿尧最后一次拥抱了自己的公主，他把她吻到窒息，把她身体里的气抽干。然后他们一起听见子弹射进身体里的声音。子弹完美地射进良人陈睿尧的身体里，公主的眼泪和血一样浸湿了他最喜欢的衬衫。她哭得声嘶力竭，警察也不敢靠近她。

“不要哭泣，我的公主。”他笑着，用良人英俊的脸，“你还可以找到我的。经过回收组装以后，我会仍然记得你。所以你要活下去，以便在不远的将来遇见我。药，在你脖子的项链里，包在珍珠的心里面。记得给未来的我吃下去，让我永远陪伴你。”

他最后的声音消失在公主的哽咽里，场面凄惨得让人看不下去。有脚步声穿过人群，有一双苍老却稳定的手扶起舜颜。

“女儿啊，一切都过去了。”慈爱的声音说，“我们在有良人的世界里会很幸福的。”

公主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进老人怀里。“爸爸。”她大叫，“为什么？”

 

“小说整体的构架是不错，把你们人类的恐惧写出来了。”良人编辑看着她上了淡妆的脸一直笑，“您的小说一向热销，不过这次这个结尾要更改一下。似乎太残忍了，读者可能接受不了。”他吞了口水，说，“毕竟您有一年没有出书了，希望您能更顾虑我们这些读者对好作品期待的心情。”

“好，那么我回去修改。再联系。”她笑了。标准并且职业。

 

365天的时间不足以消磨掉刻骨铭心的爱情，不过也足够振奋起一个人的热情，以及她对生活的希望。在良人陈睿尧离开她之后的365天里，舜颜尽量让自己正常，她把那些缠绵的爱和疼痛的吻别收藏了起来。她的父亲，是所有良人的父亲，他创造了良人。于是他拥有了和总统一样的权利，可是他来迟了一步。他救了公主，却不能留住骑士。

她终于从头到尾把翻天覆地的世界写了下来。完全真实的，遭到了编辑的否决。良人们依然生活在世界上，没有数量的锐减，在路上几乎不能看见人了。她突然想去看看路边的良人分配站，什么正推动着她走向前。

她看到了那个的良人。于是她知道是命运推动着她生命的车轮。

他比她刚见到他的时候老了一些，却更有男人味了。一样瘦削的身材，180出头的身高，有100度的近视。眼睛不大皮肤白净，嘴唇干燥而舒适。

那是她的良人，她永远的骑士，她的陈睿尧。

不过她犹豫了。

她不能揣测上天将降给她福祗还是灾难。她害怕得到和以前一样出乎意料的结局。

“良人是永远不会有感情的，因为他们的大脑里只有一堆无意义的聚合物。”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是配给站的老板，他也是个良人，却很不耐烦。“你要一个吧，可以解决寂寞。”

“那我要这个。”她指陈睿尧。

“这个不行，我想卖掉他，他总是不跟买主走。”老板无奈地笑了，其实他也是个很好看的人。“你能带走他我免你手续费。”

“睿尧，我们走吧。”舜颜对着他伸出手。

他端详着她的手，像突然看见遗失了多年的珍宝，把它捧在怀里。他对着舜颜笑，说：“公主，我终于可以成为你的王子了。”

“怎么又变成王子了？不是骑士吗？”

 

的确。结局有很多个。舜颜在惊诧的老板面前和良人陈睿尧拥抱接吻，她在心里笑。不选择，就永远不会有结局。选择了不接受，就不能遇见下一个更美满的结局。